稻米是尋常的飯食,也是植物學科研尋常的材料。兩個身份,一個溫潤、香糯,一個理性、嚴謹。雖是生物磚工,我卻隱隱地偏好前者。而當培養箱中的一簇簇稻苗被用液氮冷凍、研磨破碎,變成渾濁的裂解液,凝膠電泳中的條帶和冷冰冰的數據時,稻米作為實驗材料的身份就獲勝了。總有那么一刻,腦海中的稻米和實驗臺上的物什竟成了一體。直到目光瞟過實驗記錄上的那幾個字,稻米的樣子才重新可愛起來。
日本晴,他的名字——日本晴。(注:日本晴是本世紀初日本主導的水稻基因組計劃所選用的稻種,自然成為日常實驗材料的)
“日本晴”一詞的起源,還要追溯到室町時代。夏天隨著梅雨而到來,農民們也會在這期間完成插秧。緊接著幾周梅雨的會是清麗明艷的日子,水稻也迎來了旺盛的生長期。而那些碧藍的天空無云,陽光盡情播撒的天氣,就被稱為“日本晴(にほんばれ)”。
“無邊的稻田,好像起伏的海面”
許多年后,我依然會不由地哼唱這首童謠。澄澈的天空與恣肆的陽光下,水稻正茁長著。挺直的稻桿擎著漸彎下去的稻穗,里邊是一整個夏天的惠風和雨露。風過,成熟的味道遂緩緩飄散出來。極目連云,起起伏伏的綠色似是在淺吟低唱。
遠離了連日的梅雨,有陽光的好天氣自是讓人歡喜的。陽光暖暖地曬進心里,憂愁與沮喪也隨之消散。好天氣帶來好心情,于是比好心情還要好的心情,就是比好天氣還要好的“日本晴”了。
稻米是一個有溫度的詞匯。無論是田野里娉婷的身姿,還是碗中香糯溫潤的飯食,都溫柔地觸碰著人們的內心,也配得上人們溫柔地對待。那一年,在愛知縣的農業試驗場,新的稻種次在田野中成熟,澄黃的鮮麗顏色在人們面前漸次展開。新稻種有姣好的容貌,也有著各種優秀的特質,早熟、抗倒伏、抗病、耐肥,產量也好。
二戰以降,稻米新種的培育幾近停滯,稻種退化,疫病橫行,優質新種的到來不啻是農戶的企盼。在這個新稻種的選育過程中,人們次使用了世代加速的方法,并因此比以往節省了一半的時間。秀外慧中的新種茁長在戰后復蘇的晴空之下,心中的陰霾也開始消散。在愛知縣,人們習慣用某某“晴”命名早熟稻種,這一次他們選擇了“日本晴(にっぽんばれ)”,而這個古老又溫柔的詞匯終于和構筑日本人身體與精神的稻米結合在一起。
↑↑↑日本晴育種記念碑
昭和時期,日本晴曾連續多年都是日本栽培*廣泛的稻種。多年后,盡管頭把交椅早已被風光無限的越光米占去,但是日本晴隨著水稻基因組計劃,已經在的植物學實驗室扎下根來,給理性而嚴謹的數據帶來了不少明媚的色彩。
日本晴是通過親本雜交的方式所得的稻種,它母本的名字叫“ヤマビコ”,這和日語中表示回聲的“山彥”一詞是同音。山谷間的田野中暖風吹過,拍打著水稻濃綠的葉子沙沙作響。而兩邊起伏的群山傳來稻浪的“山彥”(回聲),與陣陣稻香相溶在一起,有如高畑勛在《歲月的童話》里描繪的場景了。

“彥”本是有精靈、精英的意味,“山彥”就是一種山中的精靈。在《百怪圖卷》當中,山彥的形象像猴子一樣蹲踞著,腹部生著猴子一樣的毛發。而蜷垂的前腿和頭上平伏著的耳朵,卻都如同狗一樣。很久以前,人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山谷中反復回響,就以為是山中的精靈在模擬自己說話,所以在日語中,“山彥”即是回聲的意思。

事實上,在日本的傳統文化中,稻米一直是作為有神性的存在。早期日本的天皇擔任薩滿的角色,在象征豐收儀式的大嘗祭中,天皇將各種食物祭獻給神,其中*重要的就是稻米做成的食品。而稻稅制度建立,使得稻米成為藩主財富的象征和表達。大貫惠美子曾寫過《作為自我的稻米》一書,把稻米作為日本人穿越時間的身份認同。所以日本人給稻米取一個溫柔的名字,也就不足為奇了。后邊有機會的話,我們會分享一些“酒米”,也就是適合釀造清酒的稻米,他們名字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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